除夕夜,苏州城被爆竹声托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响,是密密匝匝、远远近近、像炒豆子一样连绵不绝的脆响。每一条巷子都在响,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孩子在跑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味道,混着炖肉的浓香和糖瓜的甜腻,被除夕夜的风搅在一起,吹过清味工场的院墙。
工场里,女工们大多回家守岁了。赵梅背着孩子、挎着年货走了,秀兰和春秀结伴回了城北租住的小院,秋娘回了城东酱料作坊后面的住处,阿芹把店铺门板一块一块上好,最后检查了一遍锁头,也走了。偌大的工场安静下来,织机停了,纺轮停了,晾布架空荡荡地立在院子里,竹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但账房的灯还亮着。休息间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沈清辞让阿桃把休息间的长案拼成一张大方桌,铺上陈婶用暖绒布布头拼的桌布——灰褐色的,一块一块拼在一起,针脚细密,像冬天的田地。桌上摆满了东西。阿芹走之前留下的桂花红豆糕,秋娘特意留的两坛肉酱,程裕昌从徽州带回来的山核桃和梅干菜饼,赵梅自家蒸的红枣馒头,秀兰炸的萝卜丝丸子,春秀腌的糖蒜。还有刘婆子送来的豆腐——她听说工场有几个人不回家守岁,天没亮就起来磨了一板豆腐,用笼布包着,还温的。
围桌坐着的人不多。阿桃,周婆婆,采芹,还有一个叫阿桂的织布女工。阿桂是今年秋天新来的,被婆家赶出来的,娘家在江北,隔着千山万水,回不去。她本来一个人住在工场隔壁的租屋里,阿桃知道后,硬把她拉来了。
五个人,一张拼起来的大方桌,满桌的吃食,一屋子炭火的暖意。
阿桃把她从巷口杂货铺买的红纸拿了出来。不是沈清辞包年礼的那种徽州手工红纸——那种太贵了,她舍不得买。她买的是普通的蜡光纸,薄,透光,但颜色是正红,喜庆。她招呼采芹和阿桂一起来剪窗花。采芹的手巧,剪刀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,红纸转几转,展开来是一只衔着铜钱的喜鹊。阿桂剪得慢,剪坏了好几张,最后剪出一朵五瓣的梅花,花瓣不太圆,但周婆婆摸了一遍,说“好”。阿桂的脸就红了。
周婆婆没有剪。她的手摸了一辈子丝线和布匹,但握不住剪刀了。她坐在炭盆边,膝上搭着旧毯子和新棉衣,听着三个年轻女人剪纸的声音——剪刀咬进红纸的沙沙声,展开时纸面轻微的脆响,剪坏了时懊恼的叹息和剪好时压着声音的欢呼。她听着听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当年在织造府,除夕夜也不停工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三个年轻女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剪刀,“宫里要的云锦,正月十五前必须送到。我们三十晚上还在织。织机的声音和外面的爆竹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声是织机,哪一声是爆竹。”
阿桃问:“那守岁呢?”
“哪有工夫守岁。织到子时,管事端一盆饺子进来,一人分几个,吃完了接着织。有一年我困得眼皮睁不开,梭子从手里滑出去,把织了一半的云锦划了一道口子。管事拿戒尺抽了我三下手心。”周婆婆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炭火的光映在她粗糙的掌纹上,像冬天干涸的河床,“抽完了,接着织。那道口子,我拆了半夜,重新织好。天亮了,锦缎交上去,没有人看出那里曾经破过。”
休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阿桂低下头,把自己剪的那朵不太圆的梅花放在周婆婆掌心里。周婆婆的手指合拢,握住了那朵纸梅花。
沈清辞站起身,推开门,走进了院子里。
雪正在下。不是年前那种细碎的薄雪,是大片大片的雪花,从墨色的夜空里缓缓落下来,落在紫藤架子上,落在晾布架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。远处,除夕的爆竹声还在密密匝匝地响着,火光在雪幕后面一闪一闪的,像谁在用火镰一下一下地敲打夜色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仰起头,让雪落在脸上。凉。但不是破庙里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凉。是一种干净的、清醒的凉,像井水漫过手腕。
穿越至今,第三个年头。
第一个除夕,她在破庙里。阿桃还没来,原主的怨念还压在她心头,像一件湿透的棉袄。她蹲在破庙的墙角,就着一堆快要熄灭的枯枝,把最后半块干饼啃完。远处也是这样的爆竹声,但那时候她听着,觉得那些热闹是另一个世界的事,和她没有关系。
[作者寄语]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《锦途无疆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1章 第三个年,心境迥异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