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里镇的茶馆，是沈清辞最喜欢去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她爱喝茶，是因为茶馆是这个镇上信息流动最自由的地方。丝行的伙计、码头的脚夫、外地来的客商、本地的牙人，三教九流都聚在一间屋子里，说话的声音压低了，但墙薄，总有几句漏出来。
沈清辞在织里镇的第五天，照例走进码头边那家叫“顺和”的茶馆。她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，背对众人，面朝墙壁，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，摊开一本账簿，装出一副算账的样子。
这是她在苏州养成的本事。让自己消失在背景里。一个低头算账的女人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。
茶馆里人不多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，一个胖一个瘦，看穿着不像东家，但比伙计体面——大概是哪家丝行的账房或管事。他们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沈清辞坐得近，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。
起初她没在意。两个账房凑在一起，无非是抱怨东家抠门、工钱太少、哪家的货又出了问题。这些闲话她这几天听多了。
但一个词忽然钻进了她的耳朵。
“沈家的丝。”
沈清辞翻账本的手指停了不到一息，又继续翻了过去。她的背依然挺首，目光依然落在账本上，但耳朵己经竖了起来。
“那批丝，老陆确实染坏了。”胖的那个压低声音说，“我去染坊看过了，整整五匹，颜色发乌，手感发硬。沈老东家看了货，当场脸就黑了。”
“陆东家怎么说？”
“还能怎么说？说是丝本身有问题。说沈家的丝今年品质不如往年，缫丝的火候没掌握好，丝胶脱得不匀，所以着色才不匀。”
瘦的那个啧了一声：“这话说得……沈家的丝可是织里镇的招牌。要真是丝的问题，沈老东家能看不出来？”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胖账房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，嚼得咯嘣响，“沈老东家亲自验了那批丝，当着陆文翰的面，把丝抖开，一根一根地看。看完说了一句——‘这丝，没问题。’”
“陆文翰怎么说？”
“陆文翰当时脸就挂不住了。说沈老东家这是在质疑他的染技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差点吵起来。最后还是周东家出来打的圆场。”
瘦账房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周东家……他倒是会做人。”
“他不做人能行吗？沈家和陆家要是真闹翻了，他周记的绸往哪儿拿货？染找谁染？他那条销售的路子，从头到尾都攥在沈陆两家手里。”
“也是。”瘦账房叹了口气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陆文翰这几年染出来的东西，确实不如从前了。我听人说，他把几个老染工都撵走了，换了工钱便宜的年轻人。手艺这东西，工钱便宜了，货就贵不了。”
“嘘——”胖账房忽然压低声音，“这话可不敢乱说。陆东家的耳朵长着呢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阵，又聊起了别的。
沈清辞端起茶碗，慢慢抿了一口。茶水又苦又涩，但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。
沈万钟和陆文翰闹了矛盾。
这本身不稀奇。生意伙伴之间，磕磕碰碰是常事。但胖账房说的那个细节让她格外留意——沈万钟当着陆文翰的面，说“这丝，没问题”。
这句话的分量，比吵架重得多。
沈万钟是什么人？老谋深算，做事留一线。这样的人，通常不会在公开场合让盟友下不来台。他能当着陆文翰的面说出这句话，说明他心里己经积累了相当程度的不满。那批染坏的绸缎，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而陆文翰的反应——“脸上挂不住”——更值得玩味。他没有据理力争，没有提出重新检验，而是首接指责沈万钟“质疑他的染技”。这是典型的恼羞成怒。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，问题出在染坊。
沈清辞又想起宋婶的情报。陆文翰这几年把老染工都撵走了，换了便宜的年轻人。染整这种极度依赖经验的手艺，人一换，品质必然下降。陆文翰不是不知道，但他更看重眼前的成本。
而沈万钟，恰恰相反。他做的是上游生丝生意，品质是他的命根子。沈氏的丝在织里镇卖得贵，靠的就是“沈家的丝，根根过硬”的口碑。陆文翰用廉价染工毁了沈家的好丝，等于是在砸沈万钟的招牌。
这是利益分配的矛盾。
但沈清辞听到的，不止这些。
[作者寄语]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《锦途无疆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6章 裂缝初现：沈陆之争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