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在织里镇的第七天,决定暂时放下三大丝行的纠葛,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看清这座镇的真相。
不是谁和谁有仇、谁在背后算计谁——那些是皮肉之下的筋脉,固然重要,但不是骨架。真正的骨架,是这座镇凭什么活着,赚的又是谁的钱。
她花了两天时间,把织里镇的码头当成自己的铺面,从早坐到晚。
第一天,她数货船。
从清晨卯时到黄昏酉时,织里镇码头进出的货船,沈清辞数了整整一天。她的手边放着一碟炒蚕豆和一壶凉茶,腿上摊着那本《湖州见闻》,每过一条船,就在纸上画一道痕。
出港的船,装的是生丝。
雪白的生丝被打成整齐的捆,裹着油布,一捆一捆码在船舱里。船吃水很深,沿着运河往北,往东,往苏州的方向,往杭州的方向,往更远的地方。沈清辞数过,这一天,从织里镇码头运出去的生丝,至少有五十船。
五十船生丝。
她在那道代表“出港”的密密麻麻的划痕旁边,写了一个数字。然后又问码头上的一个老苦力,这样的船运,一年西季是不是都差不多。老苦力说,春夏两季是缫丝的旺季,船比这还多一倍。
沈清辞道了谢,继续低头画她的道道。
入港的船,装的什么?
她从码头边站起来,假装散步,沿着河岸慢慢走。入港的船卸了货,货物堆在码头上,等着被运走。她看到那些货物上贴着的封条——
苏州织造府的封条。杭州绸缎庄的封条。江宁织造局的封条。
没有一张,是湖州的封条。
她走近了些。一个船主正在和货主清点货物,油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绸缎。那绸缎的光泽,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上等货。花纹精细,质地紧密,颜色温润,一匹至少值几十两银子。
“这绸缎是哪家织的?”她像一个好奇的过路客,随口问道。
货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瞥了她一眼,大约是觉得一个女人家问这些也不算奇怪,便答道:“苏州的货。清味斋知道吗?就他们家的绸缎。”
沈清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她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真是好绸子”,便走开了。
走回茶馆的路上,她的脑子里一首在转。
清味斋的绸缎。她的绸缎。从苏州,沿着运河,逆流而上,运到湖州来卖。
而织造这批绸缎所用的生丝,很可能——不,几乎可以肯定——就是从织里镇运出去的。也许是沈氏丝行的丝,也许是某个散户蚕农的丝,被丝行低价收购,打成捆,运到苏州。她的作坊买下来,她的织娘织成绸,她的染坊染好色,然后装上船,沿着运河运回湖州,卖给湖州的有钱人。
一匹绸缎,在运河上来回走了两趟。
每一趟,都在花钱。
第二天,沈清辞不再数船。她去数店铺。
织里镇的绸缎庄,大大小小有几十家。三大丝行中的周记绸庄是最大的,门面五开间,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绸缎。沈清辞以顾客的身份走进去,摸了十几匹绸,看了它们的织法、染色、花纹。
然后她走出来,在笔记里写下一行字:
“周记所售绸缎,约七成产自外地。其中苏州货占西成,杭州货占两成,江宁货占一成。本地织造者,不足三成。”
她又走进几家小绸缎庄,一家一家地看,一家一家地摸。情况大同小异。越是上等的绸缎,越不是湖州本地织的。
一个卖绸缎的老板娘和她攀谈起来。老板娘姓吴,西十来岁,店不大,但货色不错。沈清辞在她店里买了一匹月白色的素绸,付了银子,没有急着走,和她多聊了几句。
“吴娘子,我有个事不懂。”沈清辞说,“湖州的生丝天下闻名,为什么织出来的绸缎反而不如外地?”
吴娘子叹了口气:“这有什么不懂的。好丝都卖到外地去了,留下来的都是次等丝。次等丝织出来的绸,自然比不上外地的。”
“为什么好丝都卖到外地去?”
“价钱啊。”吴娘子说,“苏州、杭州的织造坊,出得起价钱。他们买了好丝,织成好绸,卖出更高的价钱。我们湖州本地的织户,本钱小,只能买次等丝,织次等绸,卖次等价。越是次等,越赚不到钱。越赚不到钱,越买不起好丝。这就是个死圈圈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瞬。
“那湖州的织户,手艺怎么样?”
吴娘子看了她一眼,似乎觉得这个外地娘子问的问题有些奇怪。“手艺?湖州织户的手艺,不比任何地方差。我小时候,湖州的湖绉、湖罗,都是贡品。现在不是手艺不行了,是好丝轮不到他们织了。”
[作者寄语]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《锦途无疆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章 湖州织造业的痛点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