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再去那条巷子,是三天后的傍晚。
织里镇的秋雨说来就来,细得像蚕丝,密得织成帘。青石板路被淋得油亮,屋檐水滴滴答答地敲着地面,敲出深深浅浅的小坑。巷子里没有人,连狗都躲进了屋檐下。
苏晚家的破木门紧闭着。门缝里没有光。
沈清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,打湿了她的肩头。她想起三天前离开时,苏晚攥着那块银子站在门口的样子。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她抬手叩门。
很久,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屋里没有人,门才开了一道缝。
苏晚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沈清辞心里一沉。
三天前,苏晚的面色是蜡黄的。今天,蜡黄变成了灰白。她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,颧骨像两把刀子从皮肤下面顶出来。最让沈清辞心惊的是她的眼睛——三天前那双眼睛里还闷烧着的火,此刻几乎熄灭了,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、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“苏师傅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。
苏晚看着她,愣了一瞬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那个动作又快又慌,像是不想被人看到什么。
“沈娘子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想再跟您学学缫丝。”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站在门内,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雨从屋檐上泼下来,溅湿了她的裤脚,她没有躲。沉默在雨声里拉得很长。
“今天……不太方便。”苏晚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,“沈娘子改天再来吧。”
她说着就要关门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她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,看到了屋里。灶是冷的,锅是空的,桌上什么都没有。小丫蜷缩在床上,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旧衣裳,脸朝着墙壁,一动不动。
三天前,小丫还会蹲在门口,给沈清辞倒半碗凉水。
“苏师傅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很轻,但语气变了。不是商量,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
苏晚关门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站在门内,雨水从门檐上浇下来,浇在她扶着门框的手上。那双手,三天前还能灵敏地找到茧子的丝头,此刻却在发抖。
然后,她的肩膀开始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从身体最深处翻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抖。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牙齿咬得咯咯响——她在拼命忍着什么。
但没有忍住。
一颗眼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,砸在扶着门框的手背上。然后是第二颗,第三颗。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耸动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无声地挣扎。
沈清辞跨进门,把她从门口拉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屋里的寒气比外面还重。灶膛是冷的,不知道灭了多少天。桌上空空荡荡,连那碟切得极薄的腌萝卜都没有了。墙角缫车旁边,堆着几束被退回来的生丝,丝上还贴着沈氏丝行的封条。
苏晚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心里,哭了很久。
不是嚎啕大哭。是那种被压了太久太久、终于压不住的哭。声音压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一声沉闷的、破碎的喘息。小丫被惊醒了,从床上爬下来,光着脚走到母亲身边,伸出瘦巴巴的小手,摸了摸母亲的头发。
“娘,不哭。”
苏晚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,哭得更凶了。
沈清辞没有劝。她蹲下身,把灶膛里的冷灰扒开,从墙角找出几根碎柴,用火镰打着,塞进灶膛。火着了,冰冷的屋子里有了一点暖意。
她又找到水罐,是空的。她拎着罐子出门,在巷口的井里打了水回来,坐上灶。等水开的时间里,她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糕点——那是从苏州带来的清味斋桂花糕,本来是她自己路上吃的干粮。她掰了半块,递给小丫。
小丫看着糕点,咽了咽口水,但没有接。她抬头看母亲。
苏晚己经不哭了。她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。她看着沈清辞,看着女儿,看着那块糕点,嘴唇又开始哆嗦。
“拿着。”沈清辞把糕点塞进小丫手里,“你娘不会怪你。”
小丫双手捧着糕点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。桂花的香气在冰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味道。
苏晚闭上眼睛,两行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。
[作者寄语]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《锦途无疆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章 苏晚的困境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