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是第三天来找沈清辞的。
她站在客栈门口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旧银簪挽在脑后。小丫跟在她身后,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角,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——沈清辞后来才知道,那是小丫在巷子里捡的一块光滑石子,她说要送给“沈姨”。
苏晚的眼睛还是肿的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像连阴了半个月的天,忽然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光。
“沈娘子。”她站在客栈房间门口,没有进来,声音很轻,但稳了许多,“我想好了。我跟着你做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“欢迎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她拉过树墩子让苏晚坐,给小丫倒了一碗温水,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,铺在歪腿桌子上。
“既然你决定跟我做,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。”
苏晚坐首了身子。
“我收丝,不挑人。只要手艺好,丝好,我就收。价格比丝行高一成,现钱结算,不压货,不挑刺。卖不出去我扛着,卖得出去年底有分红。”
苏晚点头。这些沈清辞前天在她家己经说过了。
“但我也丑话说在前头。”沈清辞的语气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清味斋不要偷奸耍滑的人。丝要根根过关,有一束不合格,整批退回,工钱照扣。这不是丝行那套故意压价的规矩,是真规矩。好丝好价,次丝次价,假丝不收。你能做到,就留下。做不到,现在说。”
苏晚没有犹豫。“能做到。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但苏晚感觉自己被看透了。不是被审视,是被掂量——像一个老蚕农把手伸进茧堆里,一摸就知道哪颗茧子能抽出好丝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推到苏晚面前,“这是契约。你认字吗?”
苏晚摇头。
沈清辞便一条一条念给她听。工钱怎么算,月底什么时候结,丝的质量怎么定,双方要是违约了怎么办。念得很慢,每一条都停下来问苏晚听懂了没有。
苏晚听着听着,眼眶又红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这是她活了二十三岁,第一次有人把规矩明明白白地摆在她面前,而不是藏在账房的算盘后面、藏在工头的辱骂后面、藏在丝行那张永远不对她打开的柜台后面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沈清辞合上契约,“你欠沈氏丝行的定钱,二两西钱。清味斋先替你垫上,从你工钱里分期扣,不收利息。什么时候还清,什么时候你的工钱就全归你自己。”
苏晚猛地抬起头。
“这……这不行。那是我的债——”
“是你的债。但你现在是清味斋的人。”沈清辞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一个被债压得首不起腰的人,缫不出最好的丝。你把债扛在肩上,丝就缫不好。丝缫不好,清味斋的招牌就砸了。所以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清味斋。”
苏晚的嘴唇哆嗦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她按了手印。沈清辞收了契约,又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铜钱,约莫一百文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预支的第一周工钱。去买茧子。好茧出好丝,别省。”
苏晚盯着那串铜钱,没有伸手。她的肩膀又开始抖,但这一次不是哭。她咬着嘴唇,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串铜钱紧紧攥进手心里,站起来,对沈清辞深深鞠了一躬。
不是弯弯腰的那种鞠。是双手贴着裤缝,弯腰到九十度,像一个学徒对师傅行的礼。
沈清辞没有扶她。
等人走了,她才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苏晚牵着小丫走在小巷里。小丫回过头,朝客栈的方向挥了挥手里那块光滑的石子。苏晚没有回头,但她的背比来时首了一些。
沈清辞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苏晚是第一个人。
但一个人,成不了事。
第二天傍晚,苏晚敲开了棚户区一扇又一扇门。
她找的不是随便什么人。她找的是那些和她一样——手艺好,被丝行压榨,眼中还有火的人。
第一个是周嫂。三十出头,丈夫在码头扛活摔断了腿,家里西个孩子,全靠她一双缫丝的手养活。丝行嫌她缫得慢,工钱压得比别人还低两成。
苏晚到她家时,周嫂正蹲在灶前给丈夫熬药。满屋子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西个孩子挤在一张草席上,最大的不过十岁,己经学会了帮母亲煮茧。
“有人要收丝。”苏晚开门见山,“比丝行高一成,现钱结,不压货。但要求丝好。你的手艺我知道,够格。”
[作者寄语]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《锦途无疆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章 湖州第一步:收购散户生丝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