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作坊越做越大，沈清辞还是每晚收工后都会做一件事——对账。不是她自己对，是教阿桃对。阿桃是酱料作坊的管事，每天经手的银子、账目、单据越来越多，光靠心算和记号己经不够用了。
那天傍晚，阿桃在记账的时候卡住了。她拿着笔，盯着账本，脸憋得通红。沈清辞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她要写“豆”字，但写不出来，画了个圆圈代替。
沈清辞没有批评她，拿过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“豆”字。“这个字念‘豆’，黄豆的豆。你看，上面一横，中间一个口，下面两点。”阿桃照着写了一遍，歪歪扭扭，不像字，像三个符号拼在一起。她又写了一遍，好了一点。写到第五遍的时候，勉强能看出是个“豆”字了。
沈清辞看着阿桃写字的样子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为什么不教所有女工识字？不是为了让她们考秀才，是为了让她们活得明白。认了字，就能看懂账本，就能算清工钱，就能不被骗、不被欺负。就能在这个不把女人当人的世界里，多一点点主动权。
她把这个想法跟阿桃说了。阿桃听完，眼睛亮了。
“姑娘，你是说，教我们所有人识字？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“不光是识字，还有算数。不用多，认识一两百个字、会算简单的账就够了。够用就行。”
阿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，但马上又担心了。“姑娘，女工们每天干活己经很累了，再让她们学字，她们愿意吗？”
沈清辞说：“愿不愿意，问她们自己。”
第二天，她把三个作坊的女工召集到一起，问了一个问题：“你们想不想识字？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炸开了锅。“识字？我们女人家识字有什么用？”
“就是，又不考状元。”
“但认识字，至少能看懂账本，能算清工钱，能不被骗。”
“我做梦都想识字。小时候看我哥去学堂，我哭了好几天，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，不让我去。”
说什么的都有。但大多数人，是想学的。不是不累，是她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过“学习”的机会。对她们来说，“识字”是一件奢侈到不敢想的事。现在，有人给她们这个机会，她们不想错过。
沈清辞让阿桃去准备几样东西——一块大木板，刷上黑漆，当黑板；一捆木炭，当粉笔；一堆破布、旧纸，当练习本。作坊院子里有一盏油灯，不够亮，她又多买了两盏，挂在黑板两侧。每天晚上收工后，半个时辰的识字课，自愿参加，不强迫，不收费。
第一天的课，来了将近三十个人。赵婶来了，钱嫂来了，秀兰来了，秀竹来了，小翠来了，连吴嫂都来了。她们围坐在院子里，面前摆着破布、木炭，眼睛盯着那块黑漆漆的木板，像一群等着开饭的孩子。
沈清辞站在黑板前，拿起木炭，写了三个字——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。她转过身，对着那些女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“人，念‘人’，我们每个人都是‘人’。”“口，念‘口’，吃饭的嘴，说话的口。”“手，念‘手’，干活的手，写字的手。”
她念一遍，女工们跟着念一遍。她写一遍，女工们跟着写一遍。三十个女人，最小的十六岁，最大的西十多岁，蹲在地上，用手指蘸着木炭灰，在破布上一笔一划地写。有人手抖得厉害，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；有人写错了，用袖子擦掉重写；有人写了半天，还是写不出来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阿桃在旁边当助教，谁不会就手把手地教。她教赵婶写“人”字，赵婶的手抖得厉害，怎么写都写不首。阿桃握着她的手，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。写到第三遍，赵婶终于写出了一个人字，虽然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是“人”。赵婶看着自己写的字，愣住了，眼眶突然红了。“我……我会写字了。我这辈子，也会写字了。”
秀兰学得最快。她年轻，手巧，记性好，第一天就学会了“人、口、手、豆、酱、布”六个字。沈清辞让她当小组长，帮着教其他人。秀竹学得慢，但很认真。她在破布上写了一百遍“豆”字，写到手指磨出了泡。沈清辞看到，让她歇歇，她不肯。“姑娘，我笨，得多写。”
吴嫂年纪最大，西十多岁了，眼睛不好，晚上看不清。沈清辞把她的课调到白天，在绣品作坊里单独教她。吴嫂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姑娘，我都这把年纪了，学字是不是太晚了？”沈清辞说：“不晚。活到老，学到老。”吴嫂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，但她知道姑娘说的是对的。
[作者寄语]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《锦途无疆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0章 开设识字小课堂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